回眸∣苏陌年∣《苏陌年的诗(10首)》∣我不敢睡觉,梦里不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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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陌年的诗(10首)

紫江

诗刊

文 /苏陌年

苏陌年的诗(10首)

□苏陌年

苏陌年,真名苏惠,90后诗人。曾用笔名一曲凉。于19988月出生于重庆江津,追求诗与远方,认为语言是这世界上最强大的事物。

◎刺

风,一阵一阵地吹,掀起树木的伞脊

刺骨的冷,她收了收衣袖,寒气就遁进牙齿

刺眼的绿逐渐臣服,长发在空中扎着针脚

要到工地了,这才把饭盒子拎在一旁

拢了拢蓬乱的妆容。她的背影

刺进寒风里,寒风都连着打了几个哆嗦。

◎梨树

村庄的一切日渐变化。黄牛不见

牵牛的花不开,牧童不吹笛

角落的犁铧锈迹斑斑,再也没能翻开渐荒慌土地

我也再没有问津

沥青、水泥、钢筋,和越来越多的流浪者

有没有引起它的肠胃不适

拔地而起的高楼,不断上演

犯罪、性爱、疾病

我只有开满白花,枯叶如灵幡纷飞

才能令它安息

◎小草

那株小草绕着风生长,厌恶泥土的死板

潮湿。无法摆脱,唯一的慰藉

是柔软的风,不停地扶着她的腰肢

一日风极猛,搅得天昏地暗,幼鸟

哀嚎。不断扑打光秃的羽翼

它,却以为自己终于要自由了

土地裂开鲜艳的红色,漫天沙尘裹挟

恣意挥舞身体,如离弦之箭远离土地

小草这才看清自己赤裸的根基

很丑

◎名字

李三生下来就叫李三

李三还没生下来就决定了他姓李

李三用李三这个名字上学、恋爱、结婚

他听闻过其他的李三高薪,贫穷,绝症

和入狱。电视上正在说死人的户籍会被注销

李三眸光一黯,摁了摁太阳穴,嘟哝了一句

嗯,死之前要多照一点遗照

扭着肥屁股的妻子端来果盘,接了一句

李三你发什么神经啊?

李三没有抬头,仿佛说的不是他

◎酒

黝黑的王老汉嗜酒,腿脚不便

一辈子也没讨个媳妇儿

种了几亩庄稼地,播种,无钱施肥,靠的是

老天的良心吃饭,泥胚房的屁股后面种两排烟草

把干了的烟草裹成香肠插进老竹筒,炊烟

多从此处升起。只有喝酒,才搭理灶台

油酥花生,是这个光棍会做的,绝顶美味

王老汉穷,但人热情,街坊邻里掉了鸡

爬坡上坎地找,一跛一跛的,白天跛到黑夜

偏偏雨说下就下,哪家稻谷还在院坝

他就抄起扫帚簸箕,说干就干

隔壁张家起楼房的时候,他也去打下手

忙到天黑,主人家请他吃饭,他说算啦

整两碗酒就可以得很啦

拴起围腰的张家大嫂回了句,酒是你的命嗦

没饮酒的王老汉就已经脸红到了脖子根儿

没饮酒的王老汉赶紧用牙咬开盖子,一咕噜下肚

一瓶接一瓶,临走的时候,给张家大嫂说了声不送

歪歪扭扭的脚印一个个落在松软的泥土路,一瓶

没喝完的酒在瓶子里晃荡,月亮在他的视野里晃荡

他在这尘世里晃荡,是一杯未经勾兑的酒

在黑暗里葱郁的小径上直直倒下,与土地保持相爱

沉沉摔下的他没有醒来。他的嘴角悬挂微笑

不知道是为了旁边的半瓶酒,还是那句,不送

◎家乡

我在山坳坳出生,喝的是长江的乳汁

嚼着红辣椒出生,听的是村里老少吹的龙门阵

我在山坳坳里长大,唱的是红歌的磅礴

爷爷一开嗓就是赵子龙张飞,我在绣花的间隙

唱的是牡丹亭,唱得手指头频频在针尖开花

我们夏天摇蒲扇,挤在一张床上纳凉

我们冬天烧煤炭,挤在一张床上取暖

开春儿就有燕子衔泥来,立冬

它们就拖家带口地离开

泥胚房,院子里春色很深,种月季

种兰花,种栀子,种一年四季的春天

屋背后是高山,屋对面儿也是高山,黄土地

接二连三地为外出的汉子高耸

下雨天,在窗前,看雨打浮萍,风儿

敲植草,一片儿一片儿地在雨声里声张

些许是看上了哪家柔情的姑娘

除了上学,捉鱼摸虾,偶尔上房揭瓦

领母亲一顿儿骂。父亲是从来不作声的

他只懂得驯服牛羊,和土地,而母亲

负责驯服父亲,还有我

这顽劣的女子

他们在稻谷里欢笑,我就在田坎上写诗

我的诗,要跟土地一样坎坷,关于

父辈起起落落的人生,起起伏伏的爱

在这秋天,用春潮写诗,写的是苞米

脱落的麦子,黝黑的父亲,和黝黑的芝麻,

大江东去,和留守的渔夫,和弯腰的麦客

父亲会声东击西,秋天怎么也,逃不出他的手掌

秋天有些沉,沉得

父亲越来越矮……

矮成一棵苞谷苗

就要……被埋进黄土

父亲说女儿,是给别家养的

我总是盯着那盆,越进邻家藩篱的牵牛

若有所思。是不是灿烂,就会

离根基更远

母亲的饭菜,总是泛着奶腥味

她的脸上皱纹有些深,像劈柴的案板上

深浅不一的刀口子

他们依旧爱给我夹菜,碗里就是

高高的坟垒,就是连绵的荒山……就是

外孙,在女儿肚子里

开始踢打

就是逐出这个不孝女,给别家育儿

给别家珠黄人老,给别家养老送终……

就是一扇门

里面是父母,外面是女儿

就是一扇门,敲着敲着,无人应声

——我的姑娘哎!

漫山遍野,秋开始红了

漫山遍野,都是芦苇游荡……

青蒿跪满了坟头……

家乡的路,一条条,被钢筋阻断

亲爱的土地,被水泥遥远地封存

一层层地剥落橘子皮

日后只能凭着,酸涩的味觉思乡

摇摇晃晃地离开,装作醉酒的游子

只是记错了,故乡原本的模样

月光摇摇晃晃,起起伏伏

我所有思乡的情怀。都言简意赅

◎收针

朱杨古镇铁轨穿肠而过,绿皮火车把

毒酒洒到了长江。老电影院墙体裹满,柔软的

爬山虎,童年是一只蛰伏叶底多年的蜗牛

岁月夹道停放,他们的裤管饱蘸墨汁

这座烟火小镇的土地,被不断刮出诗行

卖菜那个风里来雨里去的老妪,总是斤斤计较

五毛钱跟三毛钱之间的毫厘。拮据的生活

在她的后背压了许多,磅礴的字句

三角梅红得,要越进别家的心扉,又有妙龄

的女子长裙婀娜,要抖落泥土路,纷飞的灰尘

已有春天拉出线头,躲在稻草里引燃

轻轻拉了拉手指,岁月就将我收针

◎虎

血液,源于

野性。嗜血。速度。和独居

牙齿收割灿烂的秋日,血液

镀黄残枫的叶尾

风驰电挚,撕裂的是长风

瞠目裂眦,只有岁月,将它毛发抚逆

只有这个漆黑的夜。目空一切

对它动机单纯

◎爱

这个秋,故乡的黄桷楠已开了

语言在两千里的土地,承转启合

多年才能抵达

你是否准备好,我英俊的弓箭手

时光已如的卢飞跃,你弯弓的力,要用得稳些

昂首面向我斟酌的字句,用一个

结了冰的湖泊将我平实的爱,充满坎坷

或者你,直接举起,不满的古月

将我这来自两千里外的清风收割

◎等

你走得跟昨天的落日一样远

跟时代距离诗歌一样远,雨后的树

比以前还要绿。你比岁月还要长

我一直都在等。

等街头巷尾,都浮出杨柳的新衣

等晚风吹进我鼓鼓的年少,邮寄春天一枚小小

的邮戳。等我们静静地,把光阴搓捻成一节麦穗

挂在牙床深处在嘉陵江潜藏

的渔火凄惶里。在,护国寺并未经佛陀

敲响的那只木鱼,它闭目在最后一只离群的

鸦,敲动晚霞的瞬间

星光,开始把这世界点燃,此时我只想

拿一只大一点的勺子,狠狠地挖下,半个夜幕

——都怪它,让我把岁月一等再等

——选自《紫江诗刊》2015年第4、5期合刊开卷诗人栏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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